并不是只有一次的相逢。
尽管每一次都有明媚光线倾泻入室,辐射温暖,周围闲杂人等往来逡巡,喧哗热烈,然彼此间对视或交谈却如碟盏盛酒般轻淡浅薄,内容无动于衷,只有投射下的光影依旧漫长,沉默似深井俱无声息。
坐着谁的车子,回家的途中想起要去机场送别。返身跪在车的后座位看着后面倒退的人群,当车子开到她的前面我兴奋地挥手向她大声招呼。她着黑色小礼服,锦衣夜行,华装重缀,脸上有青涩妆容,她略带讶异地问,你也去瑞士吗,我说不是,是来送你们的,她哦了一声,便不再说话。到达机场,候机厅里还有其他身着盛装的学生,她走过去与他们热切交谈,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,依旧是随便得有些邋遢的风格,局促地站了会便匆匆离开了。
梦起因不明,悠然而至却刻骨铭心。是离开七个月之后的。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当时杂志的一篇约稿,堆砌了无数斑斓辞藻,捏造言辞花团锦簇,终将其装点成诡怪瑰丽的一次会面,而对话了了,空洞不知所谓。烟尘弥散间它终在模棱两可的虚幻中仓促结束,没有任何意义。
只有我听见那句话里,是否有些许期待的回答。
『我做了一个梦,梦里我们相亲相爱,无话不谈,惊醒后我发现我们依旧陌生,不识彼此。』
简单布置的出租屋里,多少留存着昔日宿舍的凌乱风范,床铺上被子没有叠,被掀到一边露出皱褶的床单,被招呼着坐下,仍如突兀的闯入者局促地杵在原地。房内还有另一个不甚相熟的同住者,站在角落背对着打长途电话,声线绵软,身段婀娜,不时发出笑声或细微惊呼。
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,甚或数次无言以对。逐渐开始的话题,是意料中想要创造熟稔的陌生疏离。你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吧?不,大概还需几年。念研究生吗?嗯。这很好啊,最近工作也难找。
对话断断续续,简单的只言片语,不着边际闲扯或问候。只记得她的嗓音低沉倦哑,滞重着流露出的安然灰寂,想起很久前曾唤我的名字,单音节的字母。乔。声线清亮明耀得脆生生响,绵延着上海女生特有的娇俏尾音,姿态慵懒亲昵的扑拥过来。
最终她说起这次回来,是要带一个男生回家给父母看,未说完话羞涩微红已在脸庞摇曳生姿。如今我已经忘了他是谁,仅凭她的提示似乎知道是同校的人。好像说了恭喜之类的话,她笑着过来抱住了我。这是她表情和肢体语言最丰富的一次。发梢蹭过额头,涌入胸腔的淡淡香水气息,自然而然重复过多次的熟稔而久违的动作,发肤间透出的温情脉脉,被慰藉着凝华的心,连同过往的矛盾和煎熬都一齐销毁,仿佛中间断裂的时间全部消失不见。
当即便被惊醒。翻身下床去找她的联系方式,找出毕业前班长发给每一个人的全员联系表,仔仔细细在名单上来回寻找数遍,才突然想起她早已与自己分往不同班,我亦需要先联系同班一个好友,通过她去找她的朋友,由那个人才能联系她本身。
需要三个人铺设的直线,隔山远水触摸到无从接近的距离。
忘记穿过身体的是悲戚,困惘,还是无能为力的伤感。虚无的梦境创造急速膨胀的念头隔着心脏边缘被狠狠刺醒,时而凝聚时而涣散,听不到的声音震耳欲聋。没有任何预想中狂热的潮水或骤然震荡的湖,状态激烈地迅疾奔腾。有的只是晨光熹微的六点五十分,光脚撞开了书桌的木椅,拉出抽屉倒出书本笔记,茫然地冲动地执着地寻找一份不存在的东西。
站在原地想了一会才慢慢让头脑清醒过来。在早晨的阳光里睡睡醒醒,朦胧间不期然经历回溯的记忆。
心里的失望前所未有地清晰。
『无论是岔路口,还是在梦境中,在即将驶来的电车平行道口,虽然知道你不可能出现在那些地方』
很大的更衣储物室,排列着像日本漫画中的用于放鞋子或书本的小柜子,有零散学生三五成群结伴从身边走过。急切地追逐着对方的脚步,抓住她的袖子说,听我跟你说好吗。听我跟你说。似乎是急于想向她解释一件事。她的其他朋友站在几米开外的门口招呼着,她应付着快步走开,没有再看我一眼便兀自甩开了手。
短暂而不明所以的梦。回想起来总有片刻惆怅,第一个形容词却是“晦气”。
现实中以这样那样的借口多少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虚荣,用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支撑底气不足的头颅,无论是否真的被误解或者的确被深刻厌恶着,习惯故作潇洒的言不由衷来表示“懒于解释”。这跟坦诚直率无关,不过是中二时不可或缺的所谓骄傲的自尊,体会不到摇摇欲坠单薄的苍白。如同烟火映射着污染严重的夜空,蒙昧混沌的蓟色,半灰半紫,透过它窥见自己矜贵的颜色。
从最初愚蠢的固执或肤浅的自怨自艾,意识到自己也并不是想像中无辜善良的人。伤害是验证天真最好的证据,留在目光游移,闪烁不定的刻意淡漠或默契般决口不提,收不回的痕迹。
唯一一次的对峙。无限扩大原本简单的问题,它甚或不能称之为矛盾或者悖论。所有一切的感知都是没有根据的兀自猜测,以尖锐的姿态敌意逼近不愿退让,和刻意拉开的距离里神情冷漠一言不发。剩下最后离别的一个月,在转身即触的方寸空间里,固执决绝地没有再与对方说一句话。身体里膨胀着莫须有的愤怒的气力无处发泄,空虚的端处无声的抗衡。
回想起由最初两个热水瓶的开端。在被烟酒人事折损得身心俱疲,刻录最糜烂隐匿的腹下之伤和最鲜明剧烈的分道扬镳,曾寻求过彼此单纯坦然各自的肩膀,脆弱天真但真挚得温情脉脉。
而当一切都尘埃落定走到尽头,就像最初所以为的那样,波澜不惊,顺理成章,与开始并无不同。时间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不是所有书信都能及时传递。不是所有吐纳都能被肺腑深吸。不是所有初衷并非恶意的心思,都能被迟到了太久的时间接收或解释。
而我曾期待过怎样的落幕。
——“听我跟你说好吗?”
应该是不再说话后的几个晚上后,某个熄灯后的半夜正打算安寝的时候,听见对床的室友突然叫了声有老鼠,立即打了个激灵从床铺上蹦起来。对蟑螂飞蛾之类的昆虫可以毫不在意的抓起拖鞋去打,但对于老鼠这类柔软而长毛的动物就完全手足无措。叫来了隔壁宿舍的当时好友做援兵,那个她并不喜欢我却选择同行并日渐亲密的姑娘。
好像是很小的老鼠,顺着一楼的排水管爬到阳台,从忘记关严实的阳台门穿过,最后跑到了衣柜后面的凹槽处,任凭敲打都不出来。
她扛着拖把分派各自的工作。我百无聊赖拣了个簸箕挡在门口,熄灯后唯有廊灯瓦数充足明亮,只等她们制造更大噪音引出老鼠,在其慌不择路给予致命一击,以确保它不会从窜入走廊危害其他寝室。
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下意识抬起头朝声音的来源看了一眼,她背对着我和另外两人商量对策,并不是在对我说话。
她说,XX守着门。
很自然被带过,也不会有人刻意去记录。出现在彼方的时与地都平淡正常得无可挑剔,存在与否都无关紧要,甚至比一句废话更无足轻重。
但我注意到了,并咬文嚼字小心翼翼保留下来,为日后的今天大肆书写。
这是继那次对峙之后,她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。
很多场景始终鲜明于心。
自信是容易做梦的体质,每晚场景人物频繁更迭交替,荒谬诡异或时空穿越,精彩纷呈,教人目不暇接。一千零一夜绝无重复,若是近前看过推理悬疑鬼怪剧,运气好还能继续上演姐妹篇延续版。
在草原的敞篷内被野兽围堵;周游异地,粉紫城墙绕成的迷宫和云朵铺张的水泽;拉着身边的人手逃出疯人院,却发现她本身也是个疯子;设计杀了身边圈内的朋友,粉碎掉所有骨骸冲入下水道,第二日若无其事报警;亲密的人说着话转过头,脸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五官……
她所出现的场景较之从前是如此单薄无趣,如同流散的字节和黑白的默剧,沉寂无声,默然独立,似细微歌声游离于巨大空间之外,而更多她不曾参与的部分里,各式荒诞不经光怪陆离的镜像轮番上演,如璀璨而冰冷的焰火,吞噬了一个黑洞般尚未吐露的真迹。
我只是活在想象的臆病中。
盛装表演自欺欺人的哑剧,所有台词的动作设定都是对着镜子那边的自言自语,不能产生意义。如坠深境,似陷虚穴。这些模糊短暂的魇之碎片,充满被念想氤氲的场面和镜头,是微薄而迅疾的光掠过,投射瞳孔,激荡起最深刻的暗色。不知行路与去处,没有停留。欲说还休。
久前日子里看过一篇文,网页的背景音乐是非常贴切的《
谢谢你在人海之中》。说的是一对朋友的分手。
原来,我们都不是彼此的唯一最重要的。我只是有些难过。我还是很想回到只在乎你的时候;今后我会有更多的朋友,更多的挫折或失败。可是谢谢,你竟然陪了我那么久。
当即如冷水浇额。
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逐渐的总会在循规蹈矩中习惯的。
从说话间时不时会挂在嘴边,到看到相同的名字除了做出一点微笑的表情无话可说。之前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,再想起她的名字也不过是觉得有些陌生的熟稔,与旧友回叙些许点滴,甚至要凝神思索几秒才能犹豫出口。
即使听着最伤感的音乐,长久的静默或者抑郁着哭一会也是几分钟的事。未曾经历所谓大喜大悲,所以调整起来也是轻易的简单的事。
虽然并没有完全忘却,也终究是淡却了记忆。靠着记录回忆依旧呼之欲出,终于没有了如若昨日般清晰动人的轮廓,在得不到印证的时刻,缓慢风化。习惯的依附渐渐褪色,最终被遗落隅角的旧景。
隔世的旧梦,触摸上去有木然的错觉。唯有当时的音乐仍残留在电脑,一如当初循规蹈矩。它从播放列表里被其他歌替代了那么久,而我终于也能够完整地听完它,从头到尾心绪宁静,面无表情。记得自己曾经难过的说不出话,悲切的理由业已支离破碎。回顾那一年的轻狂,曾经历偏颇激烈的时期,内心充满古怪冷清的警惕和酣畅肆意的张扬,自然而然气数已尽。
之前看着感伤怀旧的电影,还会扯着纸巾迫切想要回去的心情,如今提及也只是遗憾的微笑,说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,想一想曾经仿若不真切的经历。
也只是想一想而已。
欣赏的诗句。今日扬尘昔为海。未卜何年再相逢。人间别久不成悲。
好像也只是单单喜欢那零落的断句,前言后续已经忘记。
『总会有一天都慢慢不见,就算曾经那么亲密无间』
是从什么开始起,不再相信拥抱。
打开双手,触摸到棉布干燥而柔软的质地,凑过去把下巴搁在肩膀一侧,反手勾到蝴蝶骨,下意识轻抚两下,尙带潮气的头发传来和自己洗发水相同的味道。
裸露的手臂皮肤微凉,看似没有戒备。我们微笑互道珍重,之后背对着转身。那个瞬间心脏的距离很近,但不是热量能够传达的距离。
也许我们没有我想象得那么亲密,之于彼此只是分量微薄的路途风景,一泓清浅流水。稍纵即逝。
并非期待什么永恒,经年累月。只不过是比现在长一点而已的自然消逝而已。
即便天生流连忘返,何须成全所谓决绝潇洒,转身过后衣帽翻飞。不说再见。
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场地说出来,一遍遍说出来。暴露在外一小块阴湿心境,渺小而虚妄的老生常谈,在尙能书写和忧欢欺负的年轻情绪里,伴随着没有人声的笛萧笙琴,深浓缱绻静水留深,一层层逐渐漫过头顶,未曾感觉窒息的苦痛,却有凉到心底的悲戚。
也许会在未来毫不相同的平行路上,看见隔着几米后走来似曾相识的光艳面容,不以为意寂静的擦肩,回望到漫天粉白的光,从繁盛妖娆到日渐枯萎。身后是熙熙攘攘新的嘈杂,延续着什么叫做来日方长。
如果你曾经是我的江湖,如今,如今也终于有勇气对你说再见了。
最后的最后。
并不是没有找到她的联系方式。只不过已成为从笔记上脱落无用的残页书,被撕下那一面焚为齑粉,字迹消碎,燃灭的灰烬被撒向风里。满街道弥散着枯脆烧焦的味道。
QQ上从未亮起的灰色头像和聊天记录里只有一句绿色的问候。
你的义无反顾,干净利落切断了重逢的所有如果和假设。
但愿从此在梦境里的相遇,如果回忆已沦为奢望。